《红楼梦》中的判词、判曲是怎么回事？

——品读红楼系列之六

《红楼梦》第五回，主要写了贾宝玉在梦中由警幻引导着神游“太虚幻境”的经过。警幻是“司人间之风情月债，掌尘世之女怨男痴”的仙姑，贾府宁荣二公之灵嘱托她，贾家虽历百年，奈运终数尽，如今子孙虽多，竟无人可以继业。只有宝玉一人，虽聪明灵慧，但禀性乖张，希望警幻“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，或能使其跳出迷人圈子，走上正路。于是警幻特意引导宝玉来到“太虚幻境”，先让他在“薄命司”翻阅了红楼女子的“簿册”，后又让他欣赏了关于《红楼梦》的十二支“调曲”，等等。但那时的宝玉还是个懵懂少年，看不明白“簿册”上写的、画的究竟是什么，也听不懂判曲中隐含的寓意，自始至终未能领悟警幻的用心，自然也就难以继承祖宗开创的事业，于是由此演绎出这样一部大故事。

其实，“簿册”上关于红楼女子的判词与配图，以及宝玉后面所听到的判曲，都含蓄隐晦地暗示了红楼女子的人生经历与命运结局，揭示了她们在封建礼教的束缚与摧残下必然“红颜未衰身先死”的悲剧，表达了《红楼梦》“千红一窟（哭）、万艳齐杯（悲）”的主题，从而也反映了中国社会千年以来女性人生的悲哀。至此，全书的环境背景、主题思想、主要事件、人物命运、故事脉络等，便都被作者预先交代了出来，后面的故事情节便是在此基础上逐步展开的。读者不仅可以从判词、配图以及判曲中预知人物的命运，也可以从中窥察到作者对人物的态度，完整地了解作者对全书的总体构思。

宝玉所看到的“簿册”有“正册”“副册”“又副册”之分，分别记录了贾府中“上中下三等女子”。正册都是小姐、奶奶，其中有贾府“四春”，黛、钗、湘三位亲戚姑娘，李纨、凤姐两位孙子辈媳妇，可卿一位曾孙辈媳妇，另外还有贾府家寺的尼姑妙玉以及凤姐的女儿巧姐。又副册上录的是丫头，如晴雯、袭人等。副册上宝玉只看到香菱一个人，据此可以推断上面记录的，应该都是与香菱地位相当的人，比如邢岫烟、尤二姐等。虽然判词、判曲具有预告人物命运的作用，但要真正理解其含义却又十分不易。有些人物的判词、配图意思比较明确，书中的描写也大致与其吻合。比如有关迎春的判词是：“子系中山狼，得志便猖狂。金闺花柳质，一载赴黄梁。”配图画的是一只恶狼，“追扑一美女，欲啖之意”。“子系中山狼”，用拆字法解读，指的是迎春的夫婿孙绍祖，贾赦欠了孙家五千两银子，于是将迎春嫁给孙家，实际上等于拿她抵债。迎春懦弱怕事，结果被孙绍祖残害而死。书中将迎春的人生遭遇，比较清楚地写了出来，判词、判曲所作的暗示，都基本上得到了印证。但大多数人物的判词、判曲，或由于过于隐晦，或由于与后四十回所写的结局差距较大，让读者难以完全理解其寓意。比如元春的判词是：“二十年来辨是非，榴花开处照宫闱；三春争及初春景，虎兔相逢大梦归。”究竟“二十年来”辩的是什么“是非”，“虎兔相逢”是什么含义，以及与判词对应的曲子《恨无常》，说元春“荡悠悠，芳魂消耗”，“望家乡，路远山高”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，书中并没有清楚的交代，红学家们至今对此争论不休。总体上看，大多数人物的判词以及判曲，对于人物命运及结局的暗示，往往只是个大致或模糊的指向，所揭示的具体情节与实际描写难以完全对应，甚至差距很大。造成这种局面的主要原因，可能因为《红楼梦》是一部最终未经作者定稿的作品，现有的后四十回是由别人续写的，其中很多人物的结局，与前八十回的伏笔以及第五回的预告出入很大，表明续书并未完全按照原作者最初的构思、设想去续写。

红学家们普遍认为，第五回是全书的总纲，在原稿后半部分早已散失、如今所见到的后四十回属于续写的情况下，第五回便成为把握故事发展走向以及人物结局的重要依据。《红楼梦》的神奇之处在于，其他小说到结尾时才透露谜底，而它是在一开始，就把人物的命运及结果告诉读者了。这样做似乎在暗示，人生的结局并不是最重要的，重要的是人这一生如何走向最终的结局。这是一种非常罕见而又高深的写作技巧，用得不好效果就会适得其反，读者知道了人物的结局，很可能就不想再往下看了。但《红楼梦》的作者却敢这样写，而且写得九曲回肠、委婉动人，让二百年后的人们仍然推崇备至，说明它确实具有无与伦比的艺术魅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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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

张黎明，1985年毕业于西北师大中文系，先后从事过教育工作、公务员工作以及企业中高层管理工作。从1985年至今，在《中国青年报》《光明日报》《飞天》《散文》《散文百家》《文学自由谈》《台港文学选刊》等国内100多家报刊上，发表各类文学作品600多篇。出版散文集《瞬间的灿烂》、励志类读物《做个知本家》（与张琦合作）、长篇小说《前途无量》、红学研究随笔集《万千滋味品红楼》。先后有10多篇作品入选不同文集，另有10多篇作品被《读者》等选刊转载，先后获得市级以上各类奖项10多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