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观园的才女与她们的诗

——品读红楼系列之五

明清以来的白话小说中，大量地夹杂着诗词，但大多数都游离于小说的主题、情节之外，与人物的思想、性格不大合拍，同时也缺乏应有的内涵和文采，因而可以略去不看。但《红楼梦》中的诗词却不同，它们多是书中人物所写所吟，反映着这些人物的才华、思想和趣味，是小说故事情节和人物描写的有机组成部分，对人物性格的刻画以及人物命运的揭示都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。虽然读者都明白，这些诗词其实也是作者替人物撰写的，但作者却真正做到了量身定制，力求诗词能高度与主人的心胸吻合，使其与小说的故事、情节一样具有动人心魄的魅力。

《红楼梦》中的年轻女子，不是古典白话小说中常见的那种普通的大家闺秀或小家碧玉，而是一群非常富有才情的知性女子。封建礼教给女子们安排的社会和家庭角色，主要是传宗接代、相夫教子，不仅不提倡她们读书作诗，反而还认为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。但《红楼梦》中的这一群女子不一样，她们的身上寄托着作者全新的理想，她们追求人性的自由、爱情的美好与婚姻的自主，同时她们也大多博览群书，对诗词有相当深的造诣。不光黛玉、宝钗、湘云这些贵族姑娘喜欢作诗填词，就连香菱这样身份卑贱的小妾，竟然也下苦功夫去学诗。宝钗是典型的封建淑女，虽然嘴上说“作诗写字等事，原不是女人分内之事”，然而她偏偏却是红楼女子中最有学问的人，而且她的诗才也与黛玉不相上下。从宝钗的言行与思想之间的矛盾可以看出，知识与诗歌对于她究竟有多强的吸引力。

大观园的少女们为吟诗专门建有诗社，经常性地举办主题不一的赛诗活动，而黛玉是其中最为活跃的一位，并且多次拔得头筹。第三十七回咏菊花，黛玉作了三首律诗，李纨评价说：“题目新，诗也新，立意更新”，结果林黛玉稳夺第一。同其他人物相比，黛玉前后共作诗三十来首，不仅数量较多，而且才思敏捷，她常常是不假思索，一挥而就。从质量上看，黛玉的诗大多属于上乘，读者对她的诗印象应该也最深。第二十七回所做的《葬花吟》，可以说是她的代表作之一，该诗情调悲哀，如泣如诉，其中的名句“奴今葬花人笑痴，他年葬奴知是谁？试看春残花渐落，便是红颜老死时；一朝春尽红颜老，花落人亡两不知”，不知让多少读者为之黯然神伤。这首诗表现了黛玉对生命易逝的感叹及对理想的向往，不仅是闺阁中伤春的代表作，同时其意义和价值也超出了红楼梦的范畴，成为感叹封建社会红颜女儿不幸命运的代表作。再如第四十五回的《秋窗风雨夕》，虽说模仿唐诗《春江花月夜》的格调，但黛玉在其基础上多有创造，全诗以秋字为珠，风雨为线，连环交替，层层递进，每句都扣在千愁万绪上，倾诉了自己对凄凉身世、渺茫前程的哀伤，令读者与其一起痛断肝肠。

黛玉之外，宝钗、湘云的诗才也是十分了得，每次诗社赛诗，几乎就是这三人轮流夺魁。黛玉富有诗人气质，作诗是她生活的一部分，其诗风格别致风流，灵巧新奇，不足是内容多为感伤自己的身世，因而境界有限。宝钗由于学养深厚，对诗的鉴赏水平较高，因而她的诗含蓄浑厚，寓意深刻，其咏海棠诗、咏蟹诗还是值得欣赏的。不过她受封建礼教影响很深，认为诗词“不过是闺中游戏”，所以不会像黛玉那样专门去写诗。湘云既有黛玉的才气，又有宝钗的大气，她与黛玉在中秋之夜联诗，对出了“寒塘渡鹤影”“冷月葬花魂”这样意境优美的句子，堪称绝唱。

总体来说，书中的诗词出色地表现了人物的思想与性格，展现了人物内心复杂的感情，揭示了人物的精神世界，使人物形象更加突出和深化。书中的人物由于各自性格、爱好、修养、境遇、志向的不同，写出来的诗也就大不相同，各有各的特点和韵味。她们各自的个性，在其个性化诗里得到了充分地表现，反过来，诗的个性化，又为其人的个性化提供了重要的依据，从而使诗之品格与人物形象相得益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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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

张黎明，1985年毕业于西北师大中文系，先后从事过教育工作、公务员工作以及企业中高层管理工作。从1985年至今，在《中国青年报》《光明日报》《飞天》《散文》《散文百家》《文学自由谈》《台港文学选刊》等国内100多家报刊上，发表各类文学作品600多篇。出版散文集《瞬间的灿烂》、励志类读物《做个知本家》（与张琦合作）、长篇小说《前途无量》、红学研究随笔集《万千滋味品红楼》。先后有10多篇作品入选不同文集，另有10多篇作品被《读者》等选刊转载，先后获得市级以上各类奖项10多次。